我的貓巴士(駐站作家)

  下課的鐘聲還沒有響起,揚聲器就先傳來校務處的沉聲廣播。或許是揚聲器壞了,又或是雨聲太大,甚或是仍陶醉剛扮完「叮噹」跟學生玩訪問遊戲的餘韻之中,我聽不清楚廣播的內容。不過,看見窗外的大雨,就隱隱約約猜到是什麼事,紅雨來了。

  紅雨一來,為免學生遇上意外,課外活動取消。原來今天上三節課,最後只能上了兩節正規課堂的,課外活動那一節沒法繼續。我不是該校的全職老師,不用留守在校舍陪學生捱過紅雨和稍後的黑雨,於是就提著傘,與另一位導師走向小巴站。我曾想過既然學生不能離開校園,不如繼續上課,以免日後須補課。但我們沒法改變規則,只好默然離開。

  可能還沒到下班、下課的時間,小巴站的人龍不算太長,兩架小巴足夠把全部乘客運走。但是在前往小巴站途中,已從網絡、途人口中得知來往赤柱的兩條主要道路都發生了不同意外,不是撞了車就是山泥傾瀉,封閉了,陸上交通不知道何時才能恢復。

  初時還抱著僥倖心態,但等了一會兒,仍沒見小巴到站(附近的巴士站也沒有車)。人龍愈排愈長,心𥚃愈感不妙。不愉快的乘車經驗一一冒出來,在屯門公路擠塞了四小時;搭乘巴士經過上環窄巷時車身掃到大廈的屋檐,車窗爆裂,部分乘客身上都是粉碎的玻璃碎屑⋯⋯

  雨,漸次收細,只有偶爾的毛毛幾滴,連雨傘也不用打開。天色變得明朗,空氣也帶著雨後的清新,與人們等不到車子的焦躁形成強烈的反比,感覺異常奇怪。就在那時,我忽然有種異想,就是突然來了一輛貓巴士或旅遊巴,把車站的幾十人接走,然後送到不知名的地方,情節有點像動畫《迷家》,一群不想在城巿生活的居民,被送到一個近乎密封的世界,隨著命案發生,大家只能盡力生存,與本來不想生存的想法剛好相反。我環目四顧,看看其他乘客,禁不住在想他們就是我的同伴,未來該有更多合作,或衝突。

  當然一切皆是我的空想,等了一個半小時,奇情的貓巴士或旅遊車都沒有前來,久違了的小巴卻緩緩到達。上了車,仿如登上世外桃源,至少避過了稍後下的幾片大雨。但這一天並沒有完結。

  確實上了車,但擠塞卻在這一刻才開始。平日來往赤柱學校,我和同伴都會提早少許乘車,以防修路,來往的兩線行車變成間歇的一線行車。曾經試過這樣子,誤了上課的時間。這一天看來並不輕易。

  小巴來了,該是經過重重難關。現在駛回銅鑼灣,又要面對重重難關。果然一轉出大道,車子就只能緩進。我也曾想過不如留在赤柱吃頓提早的晚飯,待天氣全然變好,路面變得通順才回家。但誰都肯定不到稍後的情況如何,現在所謂變好是否只是暴風雨的間歇休息。聽說其中一條路好像遇上山泥傾瀉,誰也不敢保證另一條是否仍能行車。

  因此,縱使換了在車廂上憂心,總好過毫不前進為佳。打開手提電話,不住看天氣狀況、交通消息統統都是於事無補,只好把眼光投向樹上和更遠處的海面上,盡量把心情放鬆。當然,也不斷留意在校老師傳來的消息,他們也擔心我倆的安危,我們則擔心校內的情況。距離愈拉愈遠,但關心沒有怎樣間斷。

  眼前的景物漸次轉變,經過了淺水灣、深水灣,又看見了海洋公園。本來半小時左右的行程,加上等候車子的時間,足足花了三小時多。我曾有一刻在想,赤柱位於海邊、青衣也位於海邊,為什麼就不能乘船回去呢?不是有水陸兩用巴士嗎?假如我乘坐的是這一種款式,又或者像有腳的貓巴士可以翻山越嶺,是多麼愜意的事。

  當我們抵達銅鑼灣總站時,紅雨和黑雨都取消了,學生可以下課回家。路面應該會擠塞良久,學生會有貓巴士在他們腦中嗎?

來時路

小學的時候,我是學校裏的「大文豪」,每逢作文課,我的文章總會被老師拿到講台上朗讀,也稱得上是老師們的心頭寶。或許得益於從小沉迷看小說的緣故吧,提筆落筆,眨眼間便能寫出一篇上乘佳作。

小時候每逢過年都會隨父母回鄉探親。說實話,回鄉探親總是我一年中最為欣喜的時刻。家裏長輩許是知道家裏出了個「大文豪」,嘴上滿是對我的誇獎,也總會指着家裏其他表兄弟姐妹,讓他們多學學我。這些種種,總能滿足我心底的虛榮。

然而,人總不能久居於高處,也無完人。一次作文,讓我徹底沉寂下來,變成了一個毫無長處的「普通人」。我不記得當時到底寫了甚麼,只記得那是一篇議論文,一次我無法忘懷的經歷。我擅長寫故事,寫那些有趣的、生動的,或歡快或傷悲的情節,但議論文……我不知道。我眼中的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大抵是小小的我竟還沾染上文人的感性,會去留意故事中大反派的苦衷,繼而施予憐憫和惋惜,也會輕而易舉將自己代入到故事裏,感動落淚。我的世界是彩色的,多變的。我們總要站在不同角度看世界,不是麼?所以那次作文,我決定擯棄追隨大眾的觀點,轉而將自我的思想注入其中。

當時年歲尚小,我的思想當真是對的嗎?我不知道。但初生牛犢不畏虎,當面對老師第一次的質疑和失望的眼神時,小小的我還是選擇站出來與老師據理力爭。我的觀點並未隨大流而去,但我並不覺得是我錯了。我從不盲目追隨他人的思想,也不會胡亂否認他人的觀點。最終的結局當然是我大敗而歸,畢竟在那個時候,老師就如同天一般,是不容質疑的存在。那次的經歷在我心中種下了一顆疑惑的種子:「堅守自己的思想真的錯了嗎?」

那年過冬,不知為何家裏親戚都知道了此事,他們的一言一行我都不想去聽、不想去看。或許是我無法接受這個結果,親自為自己的雙眼縫上了針。從此,世間一切靈動的色彩消失在我的世界。

我無法接受自己的失敗,更放不下自己過去的標籤。茫然地走在村裏,漫無目的。

忽然,灰蒙的天空落下淚水。我跌坐在地,再也無法抑制自己的情緒。我不知道我如今在哪,不知道我該何去何從,也不知道我的存在除去過去優秀的文章還餘下甚麼。

「孩子,你可還記得你的來時路?」

我抬眼望進對面人那雙渾濁的雙眼,心底的疑惑變得更重!更重!

「我……我不記得了……」可這茫然無措的神情更映照出我的內心。

回看現在,一敗塗地的人生,自己給自己貼上的標籤,所有的所有都束縛着我的一舉一動。輕而易舉地融入平凡,我早已不似當年。過去的好友稱我江郎才盡,我笑自己「故」步自封。

我的人生路漫長,回首看去滿目瘡痍,那是我一次次決斷過後留下的「悔」。說悔其實也算不上,我們總要接受自己種下的因,承下應受的果,只是總會在心裏問自己,這樣做,果真是對的嗎?如果當初……

小時候的我,敢毫不猶豫地走上旁人不敢走的路,寧可頂撞老師,也要為自己好好爭上一爭。那……現在呢?長大後的我,不如過去那般行事果決了,也不再與人據理力爭,力陳己見。至少表面上,我稱之為我成長的印記,是我學會了權衡,但那被封塵的「稚子之心」隱隱地發着燙,似是在告訴我:不是的。

我還記得我是誰嗎?如今的我,究竟是過去經歷打擊後沉寂的幼時的我,還是本就注定要承受永無出頭日的我?

記得中學時,一次次看向面前攤開的作文紙,心臟因牽連着的思緒而傳來陣陣疼痛。明明是自己費盡心血一筆一筆寫下的文章,卻是毫無靈魂的無趣之物,恍惚間覺得自己連依靠人工智能抄寫作文的同學都不如,真是失敗。

我到底未能拋開過去的榮光,自視甚高,卻又立馬被現實打沉。我無法放下我的過去,也不敢去直視它。

直到那天,我收拾房間,卻意外地發現了我人生中的第一篇作文。天旋地轉,頭腦發昏。我無法抑制自己的戰慄,顫着雙手將過去的自己捧起。泛黃的紙上,文字無序地旋轉着,可我偏是看懂了過去的我。想來,無論是那稚嫩的文筆和故事,還是枯燥無趣的文章,這一切都是我落下的腳印,是我親手為自己人生添上的那一抹彩。由始至終,我都是我。

迷茫的時候,不妨回頭看看吧!

內心忽然得到鼓舞,我順應着「本我」的意願回頭看去。草樹知春不久歸,百般紅紫斗芳菲。那般美景,原是我的來時路。感歎之餘,還不忘問自己:「你可還記得少時的你是怎樣一個人?」

站在路的盡頭,與對面人遙遙相望,那是幼時恣意張揚的我,是我為自己栽下的成長路上的指引。

毛衣

又是一年寒冬,微風輕輕地吹過我的頭髮,陽光灑落在我的髮絲上格外亮眼。孩子們拿着冰糖葫蘆嬉笑着,像是感覺不到大人們那所謂的悲傷。我靜靜地看着他們從我身邊飛馳而過,恍惚間我好像回到了從前那段無憂無慮的時光。

「奶奶,奶奶……」稚嫩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小女孩戴着一頂草帽,穿着鮮紅色的小裙子,裙擺隨着她奔跑的步伐在風中搖曳。她手中握着一串冰糖葫蘆,是最喜愛的草莓口味。小女孩與我擦肩而過,我顫抖着身子回頭,看見了奶奶。那時候,奶奶的臉上還未爬上歲月的皺紋,步伐也還算健快。一切都那麼美好,彷彿時光從未流逝。

「琪琪,喜歡吃冰糖葫蘆呀!」老人走到搖椅旁,輕輕坐了上去,慈祥地笑看着小女孩,眼裏裝滿了她的全世界。頓了頓後,她緩慢地打開那早已壞掉的木櫃子,裏面有一個精緻的小盒子。小女孩歪着頭問道:「這裏面是甚麼?」奶奶笑而不語,只是專注地從盒子裏拿出一個本子,不知寫着甚麼。寫完以後,她嘆了口氣道:「琪琪,長大了就知道了。」小女孩露出白牙笑着:「那我可要吃多點飯飯,快點長大。」我默默地在一旁看着,快點長大真的好嗎?那我不想知道了,你可以回來嗎?一陣風吹來,吹散了所有東西,把我吹去了一座沒有名字的建築物旁。看來我的記憶真的很差勁,連小學名字都不記得了。

「唉,不知何時能與他相見!」教室裏的孩子們大聲朗讀着課文的最後一句。其實這本不應是小學的課文,但學校希望學生盡早適應中學的教程,所以只好拿出經典文學作品朱自清的《背影》來做教材。小女孩眼中透着一絲迷茫,她怎麼會懂文中的朱自清為何如此感傷?她大聲問道:「為甚麼父親堅持要買橘子呢?」我走到小女孩身旁,看着熟悉的文章,笑着搖了搖頭,感嘆着初讀不知書中意,再讀已是書中人。老師耐心地解釋着,小女孩即使聽得一頭霧水,仍然佯裝已經聽懂,點了點頭。我本想摸一下小女孩的臉頰,她卻突然變成沙子,從我指間偷偷溜走。

耳畔響起一聲巨響,接着傳來「我不要,這件毛衣都已經過時了!」我踏進奶奶家裏,只見小女孩已長高了許多,頭髮披散着,穿着一條連衣裙,眼神中卻沒有從前那般清澈,多了一些愁緒。回過頭,奶奶的頭髮已然變成一條條銀絲,歲月也在她臉上留下了痕跡。「怎麼就過時了呢?明明很好看呀!」老人的手上都是繭子,她臉上的愁容不減,心裏想着:當年她穿這件衣服的時候卻是……少女的眼尾泛紅,淚水在眼眶中打轉,握緊拳頭,衝出了家門。老人連忙放下手中的針線,慢步走出去。我看着地上的毛衣,毛衣上面還有幾條未來得及剪的線頭,我心中一緊,急忙跑出去大喊:「不要呀!」少女走在馬路中間,而她旁邊的車子飛快地向她駛來。為甚麼這一次還是遲了?「奶奶!」少女嘶吼着。眾人紛紛跑過去,「讓開,讓開!」「這裏有一位重傷的老人,請求支援。」救護人員對着對講機說着。我麻木地站在一旁,淚水早已乾涸,哭不出來。明明該死的是我,為甚麼奶奶要救我這個不孝女?

我踏進那座毫無生氣的房子,空氣中瀰漫着淡淡的霉味。我翻看那個小盒子,裏面裝的是一封封信件,而每封信件的下款都是琪琪。我一封封拆開,字裏行間都是對我的思念。我又打開了那本小本子,第一頁寫的是「琪琪剛剛叫了奶奶。」配圖是一張泛黃的照片,照片中是一個嬰兒張着口,小手停留在半空。我呆滯地放下本子,用便利貼寫下「對不起」三個字便離去了。在踏出屋子的一瞬間,愧疚的眼淚不爭氣地從眼眶裏跑出。

今年湖南的冬天特別冷,寒風刺骨,雪花紛紛揚揚地落下。我卻不覺得冷,只覺得痛,很痛,痛得窒息。可能是以後再也沒有人幫我織毛衣,也沒有人買冰糖葫蘆給我了。時間從未給我悔過的機會,或許人生就是如此,總是在失去後才懂得珍惜。往後的日子裏,我只有三個願望:一願奶奶在天上安寧,二願奶奶能原諒我,三願我能將這份無私的愛傳承下去。

一題兩寫:你受了委屈嗎?(徐焯賢)

Photo Credit: 蘇偉柟

  他看見了她,一眼就把她認出來,那怕是過了這麼多年,那怕她比從前瘦了一圈,他還是把她認了出來。那是個非常普通的下午, 乘車上班下班乘車,然後去探望年紀老邁的父親。他吃不慣父親味覺轉差後做的菜,父親總是下了很多鹽而不自覺,他已經反映過很多次。父親總是說跟從前一樣。

  他幾乎每次跟父親吃飯都說:從前你的手不是這麼腫脹,鹽吃得太多,要多注意身體。但說多了,心就覺得很煩,連帶甚麼都看不順眼,最終選擇不再一起吃飯。他通常一個人先去茶餐廳,吃完再買點水果給父親。吃多了牙關痠軟。父親總是說。你就是不吃蔬果。他不理會父親的推搪,放下水果就走。

  今天就是這樣的日子,沒有異常。唯一的異常或許就是遇上她。中學時差不多天天都見到的她,起初他還以為認錯人,但當她拿起杯子,他就確定眼前人就是三十年前的她,那神情、那姿態,不可能有第二人。她拿著水杯時尾指總是遞出來而不自覺。這應該沒有多少人留意,他也不止一次笑罵這個動作。她卻說沒有,然後很用勁地屈曲尾指,可是過了一陣子,尾指還是「彈」了出來。

  如今,她就坐在他兩張桌之遙,不過她應該沒有注意到他。他的身體也起了很大的變化,胖得連他自己照鏡時也認不出來的模樣,更何況是她。胖了總比瘦了好,至少是有營養的表現。

  她到底發生什麼事?從前已經頗瘦的她如今面頰幾近見骨,手臂也是幼幼的,好像一握就會斷開的纖瘦。肉都不知道跑到哪兒去,是營養不良,還是生活拮据呢?她只點了一碗米粉,連飲品都沒有點,只喝茶餐廳提供的水。這怎夠充飢呢?他真想立即喚伙計,給她加碟油菜和飲品。

  然而他沒有開口,他只在一旁觀察,看著這個差一點就成為人生伴侶的她。一切就如三十年前在學校飯堂內,除了他和她,還有她的他,他只偶爾開她的玩笑,他通常習慣在一旁看他倆。據說他們讀了不同的大學,然後因距離變遠和生活習慣不同就分手了。再然後他拍了很多次拖,選了最後一位結婚和離婚。至於她,一直沒有甚麼好消息或壞消息。

  她這麼多年一定過得很悲慘,受盡了委屈。他本想叫她,但怕驚動她。她或許不想再跟熟人打交道,誰會想被別人看到自己潦倒落泊。於是他就暗暗下了決定,假如她認出自己,就過去一起坐,還可以點幾道小菜。他一直在等,她也好像發現了他,可是她可能已經認不出他,每次眼光掠在他的臉上,也不多於三秒。

  他吃飽了,站起來,想要走過去,讓她看清楚自己。這時候茶餐廳的門打開,一名婆婆帶著一名小女孩走進來。小女孩看見她,興奮地跑到她的對面坐下來。她的臉色變得紅潤起來,一下子好像回復昔日的精神飽滿。

  他經過她們的身旁,不自覺多看她兩眼,她的臉跟他一樣,也有幾條皺紋。他想問她,你受了委屈嗎?不過始終沒有開口。他心裡猜測,她應該認出了自己,更可能會在想他受了委屈嗎?他確實有一段自暴自棄的日子,吃胖了沒有減回來,但最重要的關鍵還是父親做的菜下了太多鹽。

  他離開茶餐廳,走到水果店,挑了幾個橙,今天無論如何也要讓父親吃,頂多陪他吃完才走。

一題兩寫:你受了委屈嗎?(狡童)

(狡童,筆名取自《詩經》。香港出生,自幼喜愛寫作、音樂與舞蹈,於香港中文大學獲得民族音樂學碩士學位,研究地水南音。興趣廣泛,包括古典音樂、阿根廷探戈、芭蕾舞、潛水、手工藝,同時是素食者、基督徒。現職刊物編輯。)

某日,串流平台推薦一首歌給我,不是新曲,而是幾年前的作品,歌詞予人溫暖的感覺,旋律層層遞進,就像走進綿延起伏的山巒,充滿厚實的力量。雋永的歌曲,該是如此令人念念不忘,一再回味。好奇之下在網絡搜尋作者是誰,赫然出現了一個近乎遺忘的名字。

還年輕的時候,我曾嘗試不同類型的文藝創作,因而認識不少同道。她跟我年紀相若,熱愛創作流行曲,多次把自己的作品送去唱片公司,祈求獲得青睞。那個年代仍然流行卡式錄音帶,尋夢者把樣本歌曲(demo)寄去製作公司,或者千方百計送到電台DJ的手裡,當時的「唱片騎師」就像明星偶像一樣擁有萬千熱情粉絲的支持和擁護,因而擁有點石成金的能力。她一直在找尋和等待機會,後來被唱片公司選中了,可是對方卻開出令人很掙扎的條件——採納作品,買斷版權,冠上某當紅歌手的名字,充當是歌手自己的創作。我一聽之下忿忿不平:「你千萬不可以答應,太委屈了!」她卻是很平靜,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回答:「我想、我會答應,這是眼前唯一的機會。」

據維基百科的資料,她為不同歌手寫了很多首流行作品。原來她從沒有放棄,堅忍地走過荊棘長路,終於羽翼豐滿壯大起來,滿載自信閃亮地站於人前,我為她而高興。為何她當初願意接受不光彩的條件,在歌手背後當隱形人,默默地用自己的才華去烘托和成就他人呢?可能就是為了一個被看見、被肯定才華的機會;為了等候合適的時機,綻放眩耀光芒。

我曾經在某機構做資料搜集、編匯等出版相關的崗位。對我來說,本應是發揮所長,可惜現實與想像確實有很大差距。主編的工作態度得過且過,憑一點小聰明去賣弄技倆,本無實學,東拼西湊抄襲別人的作品,還指使我去截取他人的文字,上下句子對換一下,變成他的「著作」,無奈只能瞞心昧己去完成任務。由於他最終未能按時完成已訂明的出版項目,於是推諉己過。我當然不會忍氣吞聲,一口氣向老闆展示自己努力完成工作的證據,以為出了一口悶氣,誰知犯了職場大忌,自此被折磨得沒有一天好日子,最終唯有中斷合約。還記得辭職那天我對著人事部主管哭訴,對方一臉無奈。屋漏更兼逢夜雨,離職後被惡意中傷,流言亂竄。到底我做錯了甚麼,捍衛自己有做錯嗎?

抱著「天大地大自有容身之處」的想法,靠著舊朋友的信任,很快找到新工作。事後再三自省,我最不能忍受的是甚麼呢,應該是觸及光明磊落的做人原則。每個人都有自訂的界線,甚麼可做或不可做的,容忍程度有多少。自己性格上的弱點是受不了委屈,嚥不下這口氣,換一句話來說,取態有點狹窄。

世道複雜,不是要批判哪一種做法才是正確,或是凡事盡心盡力必會成功之類的老生常談,最重要是相信自己。相信自己的能力,相信自己的善良與固執,時刻自省並確認自己正在做有價值的事情,撥開雲霧,堅定向前。這世上有許多批評聲音,你要選擇性地接收某些能夠建立、造就的批評聲音。唯有這樣,你才會走上正確的路,一步一足印留下憑據,作為抵抗壓搾的力量。

職場上的滑鐵盧,雖已是多年前的事,但一直提醒著我,做人處世需要修練一點智慧以應付風浪。例如:對人圓滑一點,也許可以避免地雷與陷阱;或者忍一時之氣,再伺候時機。當遇上不公義、面對被欺壓的情況該如何自處,某程度上是心態的取向,而不是對與錯的討論。我選擇了誠實地面對自己,因為只有在最舒服、最坦然的狀態下作出的決定,才算是無悔無憾,瀟灑做人。

在我離職後兩年,舊同事說,那位主編被辭退了,聽聞他離開了香港,去到另一個城市尋覓發展機會。我頓時有種「此人終於混不下去了」的暢快感覺。不過,再靜心細想,他當然可以繼續蒙混,但與我何相干呢?事過境遷,我已經不再是當日那個我了。

助人的經過

今天發生了一件事,起初我想視而不見,最後決定伸出援手。

那是一個平平無奇的下午,我漫無目的地遊走在街上,可突如其來的一聲驚呼卻打破了這美好的平靜。或許出於好奇心,我循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找到了源頭,原來那是一個花甲之年的老奶奶暈倒在路邊。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正是正義感充沛的時候,正當我義無反顧地想要伸出援手時,一隻手卻拉住了我說:「你別過去啊!現在假裝暈倒等別人過來幫忙時就要索賠的人那麼多,誰知道這一次是不是呢?」這句話如同一桶涼水傾瀉在我頭上,瞬間讓我清醒過來,也同時讓我陷入了掙扎之中:對啊!我要是幫了她,但她醒過來後恩將仇報怎麼辦?但心裡還有一把聲音試圖反對我:如果她真的需要幫助呢?我們不能因為一百個壞人就否定那一個好人吧!另一邊卻說:寧可我負天下人,也休叫天下人負我!獨善其身才是最重要的!我正被這兩股念頭撕裂,心裡痛苦不堪。

就在這時,昨天老師說過的一句話卻點醒了我,她說:「世上有很多事情求結果多於經過,可做善事不一樣,它的經過比結果更重要。」想起這句話後,心中的聲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如明鏡一般無波的湖面一樣平靜。我掙脫思維的束縛,便把老奶奶背到了醫院。一路上,周圍的人都對我指指點點,可在我的眼中,他們只是一個個被社會壞風氣束縛住、蒙上善良眼睛的木偶。

最終趕到醫院,老人是心梗,我背後被冷汗沾濕,心中一陣害怕,怕老人的生命就此消逝,也怕看見他的家屬難過的樣子。那時如果我沒伸出援手,一條生命就因為我的自私而失去,還好一切都趕上了,最壞的結果沒有出現。

看著為老人忙前忙後的家屬和經過搶救醒過來的老人,我心中暗道一聲:值了!正如老師所說,做善事只求經過,如果做甚麼都被名為「後果」的繩子束縛,被名為「自私」的眼罩蒙蔽,那我們和木偶又有甚麼區別?即使老人真的是一個騙子,我也很高興,畢竟這證明了一件事——我的良知沒有失去。

我在香港樂壇狂歌亂舞

「香港樂壇已死」這六個字近年不斷地出現在我們眼前。普遍人認為,香港近年不論歌詞還是歌手的演繹也開始變得參差不齊,完全比不上其他地方的音樂,亦與以前所製作的音樂有著天壤之別。可能身為讀者的你或許亦有同樣的看法,認為廣東歌已經徹底沒落。但是,筆者卻認為事實並沒有達到「徹底沒落」、「已死」等如此嚴重的程度。相反地,香港樂壇在不斷演變的世界中發展了自己的新一面。

對於某些人來說,對於香港樂壇的認知依舊停留在《海闊天空》、《獅子山下》、《紅日》等一些經典名曲。這些經典名曲刻畫了當時的熱血、堅持不懈,繼續追尋著自己的理想。簡單淺白的歌詞清晰易記,旋律激昂澎湃,使歌曲深入人心。這些都是八十年代至九十年代的作品,而這個時期是普遍人認為香港樂壇大放異彩的時期。

但是,隨著時間的流逝,香港樂壇經歷了不少的變遷,由填詞到演繹也變化了不少。在填詞方面,香港樂壇在90至10年代,多數歌曲的歌詞也是由被稱為「詞神」的林夕所創作,而現在新發行的歌曲中,由黃偉文所填詞的歌曲卻成為了主流。

也許你會不理解這兩個人名,但他們卻或多或少造就了香港廣東歌的發展。林夕的歌詞富有優美的修辭技巧,意境深遠,充滿著許多文學意義。較為近期的有林家謙主唱的《下一位前度》,當中的「難道我要證實每次真的如此在意,不可以總可以將瑣事當天大事,那樣堅持那樣不智,卻又知沒有結束不會開始。」就是由林夕所寫的歌詞,當中暗含了歌中主角在失戀過後的獨白,從一次次的經歷表達出自己的在意和重視,但理智恢復過後認為自己是多麼不明智,不斷堅持著一次又一次不會開始的經歷。可能你的內心不是解讀成這樣的意思,但這亦是廣東歌詞最特別的地方,一句句子有多於一個的解讀。相比之下,黃偉文所寫的歌詞較為通俗易明,一針見血。例如他在2024年底為呂爵安所寫的歌曲——《純銀子彈》中的:「真正難過,不只再信任什麼,本應與我並肩一個變了臉是閻羅,我的純情已逝,無法重回最初,自此的我若多加兩重鎖。」當中簡單直接地講述了歌曲主角被自己最信任的人或事物所欺騙,至此難以再相信別人,寧願封閉自己的想法也不願再打開心窗。黃偉文簡單直白的歌詞相比林夕的作品更能讓人帶出感受,讓人引帶出共鳴。另外,在《下一位前度》的歌詞中,「意」、「智」和「始」和《純銀子彈》中的「麼」、「羅」和「鎖」都是押韻的,讓歌詞更琅琅上口。

若果你是一個從未接觸過廣東歌的讀者,你也許會想,廣東歌富有這特別的特色,究竟為什麼會被人說成「樂壇已死」呢?自從2018年,由「全民造星」所誕生出的一隊團體的流行成為了許多人認為香港「樂壇已死」的導火線。許多人認為他們不像韓國、日本等其他地方的組合厲害,卻不停宣揚自己要成為「亞洲第一」的行為令人感到羞恥。另外,在2022年,同樣因該節目而組成的女子組合,亦同樣讓香港翻起一層層巨浪。有人認為當中其中一位成員李芯駖年紀較大,相比韓國等國家,10至12歲已經開始成為練習生,李芯駖被外界認為不適宜成為藝人,亦是香港本土認為「樂壇已死」的其中一項因素。但是從一個客觀的角度來看,那一隊團體也許真的沒有能力成為「亞洲第一」,但他們卻重新掀起香港的追星潮,為樂壇重新燃起了夢想的火焰,為近年開始缺乏觀看率的叱吒樂壇流行榜、新城勁爆頒獎典禮增添了許多精彩的討論,為整體廣東歌壇注入了生命力,令更多人開始認識這個事物;李芯駖的出道也正正代表著香港一直秉持著的精神——「堅持不懈」、「勇於追夢」和「逆境自強」,難道這就是「樂壇已死」嗎?難道這不是另一種體現廣東歌的特色嗎?

許多人認為「樂壇已死」,我認為原因除了科技的變遷,更主要是因為本地市民已經甚少留意香港自己的特色,甚至文化。他們沒有留意,為什麼就可以單憑外界的評論就斷定「樂壇已死」呢?其實香港樂壇近幾年有著越來越多的新力量,越來越多新潮流被引起,比如「樂壇社工」陳蕾富有正氣和鼓勵的歌曲和自稱「喃嘸佬」林家謙的獨特歌聲正正就是其中的好例子。你們也許不認識他們,但他們正正為了香港樂壇默默耕耘,做出更好的廣東歌,不斷在香港樂壇狂歌亂舞。

我在此衷心希望每一位也能好好珍惜廣東歌,珍惜廣東話。廣東話是我們的母語,是香港市民最常用的語言之一,而廣東歌作為以廣東話為主的作品,我們更應該好好珍惜。可能經過我的分享後,你或許依然認為「香港樂壇已死」,但是在說出這番話時不妨想一想,難道連一首值得欣賞的歌曲也沒有嗎?

獨角戲

明知征途無果,還要繼續前行嗎?

正值盛夏,蟬鳴聲和鳥兒的吱吱聲組成了一首交響樂。落葉飄零,陽光透過層層葉影灑落在少年的臉上,為他鑲了一層薄薄的金邊。你看,連陽光都如此偏愛這個耀眼而又優秀的少年。少年背著沉重的背包,手捧著書,腳步輕快地走著,偶爾停下來微笑著和路邊的流浪小狗說話。

「三,二,一!」我轉過了街角。「好巧啊,又是你。」少年漫不經心地笑著,「是啊,挺巧的,又是你……」原本平靜的心湖上如同投進了一顆小石頭,儘管很緊張,但還是努力扯出一抹淡淡的笑容。「怎麼每天都能碰到你,看來我們還挺有緣分的。」

我碎步跟上他的腳步,他看著我手中捧著一本本厚重的書,柔聲問道:「你的手疼嗎?要我幫你拿嗎?」我的視線落在他手中的書上,或許他察覺到我那熾熱的視線,便佯裝生氣地開口說:「這麼看不起我呀!」他總是以玩笑帶走別人的愧疚感。我失笑道:「好,那你拿著吧!」我把手中的書一本本地放在他的手上,「你這樣看得到路嗎?」我玩味地問道。「那你來當我的眼睛吧!」少年無奈地說。我瞬間失了神,這句話字裡行間都透著曖昧,顯然並不是我和他這種關係應該說的。緋紅爬上了我的臉,我腦海中閃過一個不應該出現的念頭——也許他也喜歡我吧!

走著走著就到了學校,我還沒從他剛剛的那句話回過神來。「卓琪,下面的排名表換了!」星月大喊道。我飛快地跑下樓梯,看著新換的排名表,默念著他的名字,「啊,我第四名!」星月在我旁邊大喊著。我看著他的名字,鬆了一口氣,他還在年級前十。我又接著往下看,是我的名字,我竟然拿了某一科的第一。沒想到我竟有一天也能與他齊名,這是我從來都不敢想的。畢竟我的成績雖然不算差,但也不是很突出,只是剛好高及格線一點。我暗暗慶幸著這次我在意的人都考得不錯。不料,我一轉身便撞入他的眼中,「恭喜,這次考得不錯。」他淡淡地說道。我回道:「你也是。」

他仰望著排名表。突然,他的視線望向某一個方向,我順著他的視線望去,映入眼簾的卻是一位女生的背影。少女穿著與其他人一樣的校服,穿在她身上卻勾勒出不一樣的美。我又看回少年,少年望向少女的眼眸裡是我從未見過的溫柔。雖然他平日裡對我也溫柔,對所有人都溫柔,但望向她的眼神裡,我好像看見了黑暗中的星星,閃閃發亮的,又似是春日暖陽下的湖水,波光粼粼的。轉眼間,他的眼眸又變回平日那般平淡。女生一個箭步衝上前,「你排名低過我,記得請我喝飲料哦!」少年寵溺地笑著,「好。」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微妙而又美好的氣息,時間彷彿都為他們停駐。我自嘲般笑了笑,是啊,他們才是佳偶天成,而我對於他而言,只不過是個微不足道的過客罷了。

「叮噹,叮噹。」鈴聲的響起預示著課間休息的開始。我鼓起勇氣跑向少年,假裝好奇地問道:「你喜歡她呀?」少年雙頰泛起淡淡的紅暈,很好看,像極了春日裡盛開的桃花。可惜的是,他的害羞不屬於我,他的喜歡也不屬於我。「那你應該告訴她你的喜歡,你的喜歡應該被知道。」我輕描淡寫地說道,心裡卻隱隱作痛,像是插進了一把把利刃,痛得窒息。我在教一個我喜歡的人去跟他喜歡的人表白。「不了,她……不會喜歡我。」「沒關係,你很好,不需要別人的喜歡來證明。」這句話像是說給他聽,又像是說給我自己聽。看來我們在對方的故事裡都不是主角,而我們都是膽小鬼。

這場無人知曉的獨角戲無疾而終。放下嗎?釋懷嗎?還是在只有蟬鳴聲的陪伴下,繼續喜歡一個得不到回應的人呢?

一題兩寫:親愛的陌生人(徐焯賢)

  每隔一日子,就有不同機構負責人邀請我去錄影,或講座,或工作坊,或文學散步。起初面對著鏡頭,還有點兒緊張,後來習慣了風浪,漸漸由緊張走向「有要求」。我已經不止一次,在錄影或錄音時,忽然聽到自己的聲音不夠溫婉,在下句就試試放溫柔點;又試過發現停頓不足、高低音調略有偏差,就試圖在下句改了過來。這是幾年前沒有的,特別在網課的日子,我總對著電腦忘形地說,完全沒有考慮過什麼。友人說我是進步了,懂得考慮內容以外的事,是游刃有餘的表現。我聽後沒有什麼反應,友人說你不相信就自己重聽一次。我立時打了個冷顫,對於自己的錄影或錄音,我通常只會頭、中、尾段各聽兩句就關掉。我不是太有自信,或太沒自信,而是我總覺得那不是我自己的聲音,確實那人是徐焯賢,卻不是我認識那個自己。那是一個獨立於我存在的「陌生人」。

  小時候父親經營工廠,不時會「執拾」到一些好東西給我和弟弟,其中有一次他拿回了幾十盒錄音帶,說是鄰廠的樣本,拿回來,好讓我們「玩耍」。拿錄音帶可以玩什麼,當然是錄音。那個年代住公屋,人人都沒有太多零用錢,我也沒有買唱片的習慣,於是就試著用錄音帶錄下收音機的歌曲。才錄第一次,我和弟弟就發現這些錄音帶只有三分鐘容量,根本錄不到太長的歌曲。然而這對於喜好聽收音機的年代,已經非常足夠。

  不過,我們並不滿足於「翻錄」歌曲,不知是誰開始,嘗試摸仿DJ在歌曲前面錄下自己的聲音去作介紹。但三分鐘容量,我們說完,再錄歌曲,根本沒有太多發揮機會,而歌曲更是零碎得可憐,真是吃力不討好的玩意。然後,我開始模仿DJ去做節目,說這說那,無無聊聊錄音三分鐘。然而我是很少聽回自己的錄音,每次聽到,總懷疑那不是我的聲音。

  我平日聽到自己的聲音是比較沉實和厚重,然而在錄音帶內的聲音卻很幼嫩和單薄,那怕是我親自「監製」,也很難斷定是同一個自己。後來看到一些關於聲音的書或報道,才發現人類聽回自己聲音的時候,除了通過空氣的震盪外,還包括面骨的傳遞,因此聽起來與別人聽到的聲音全然不相同。曾經不止一人說我的聲線與某著名DJ相同,甚至有大學同學聽到那DJ的節目時,懷疑是我本人。我一直對於這種說法半信半疑,後來認認真真聽一下錄音,才發現聲音確實有點兒相像。然而,我仍然很疑惑錄音內的並不是我,不是有報道說有些人會有另一種性格嗎?那麼會否那聲線不屬於我,而是屬於我體內的另一個人呢?

  親愛的陌生人,不在那裡,就在我的體內。因此,這陣子,不單錄影錄音,在講座工作坊文學散步時,我有時候會停頓兩三秒,去聽聽這「陌生人」的聲線、語調、節奏,再嘗試通過腦部去告訴他,要改善甚麼云云。有一名學生說我現在的演講比起初初教她時進步了不少,從前我要求自己不要說錯,現在更要求那「陌生人」要說得吸引。而這位「陌生人」確實做得不錯,我想,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