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羨慕飛鳥自由翱翔。
牠們展翅高飛,承載著自由穿梭於時空的縫隙之間。山抹微雲的丘林,天連衰草的曠野,浪花破碎的沙岸,都處處有他們的身影,輕盈的身軀與風歡舞,高昂又悠揚的鳴叫劃破天空。
我很羨慕他們,自由、灑脫。
但是,我不是飛鳥,我是一隻兔子。
我厭倦了在熟悉到作嘔的草地上,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覓食,重復著兩點一線無趣又單調的生活。日子每過去一天,就是對老去的無限接近。兔子的壽命只有十年,我不想要蹉跎歲月,什麼都不留下的離去。
我想飛翔。
母親總笑我不切實際,一次又一次的告誡我
「兔子沒有翅膀,我們為跑步而生,草地才是你的歸宿,找份穩定踏實的工作吧。我不要求你當個公務兔,工程兔、美容兔甚至是模兔,只要是一份工作就好,而不是天天在你的破田野裏當一個無所事事的白日夢想家!」
理想的種子早就埋入土壤,卻因沒有陽光,而無法生根發芽。我們從來沒有心平氣和的對話過,當她每次要開始滔滔不絕地說教時,我總會逃跑,跑到那片「破田野」去。
助跑、起跳、騰空。練習了數萬次的跳躍,有那麼一瞬間,我真的以為我飛起來了,可短暫喜悅過後的,總是毫不留情的、狠狠的,摔倒在地。
今天很冷,雪白的毛衣漏了風,寒風勢不可擋地從我的毛髮里鑽進來。
「班尼!班尼你在哪兒?」
熟悉的聲音傳來,我強撐著身軀翹望,鮮紅的頭冠、雪霜般的外衣,是鄰居卡梅拉女士!她趕忙走過來,扶著踉踉蹌蹌的我找了一處乾淨地方,一邊用手帕為我輕輕擦拭身上的泥污,一邊又心疼地責備我總讓人操心。我為之動容,已然忍不住訴說積壓已久的心聲。
「萊拉很擔心你。」
但這句話,徹底將我心裏快要傾瀉而出的委屈堵了回去。
「嗯。」
我悶悶地應道,早上爭吵的畫面,還是在腦海裏揮之不去,母親毫不在意的態度令我刺痛。
「我理解你,我也曾厭倦了千篇一律的生活,於是我隻身在黑暗裏前行、越過山丘,終於趕到我夢寐以求的大海。」
良久的沉默,她出了神地呢喃着
「大海很美。」
「那海是甚麼樣的呢?」
「大海應該是蔚藍又或者是碧綠?在我心中大抵是一副水墨丹青的寫意畫。還有……還有……」
她垂眸,靜默了片刻。須臾又看向我,帶著些許歉疚之色。
「我不知道……我根本沒有見過海。」
她呼出一口長長的嘆氣,努力淡定,眼神卻透露出無法掩飾的失意。
「我連衣食溫飽都解決不了,更何況追逐夢想?十年前我會激昂澎湃、五年前我會大為振奮,但現在,我背負太多太多了。夢想的代價很沉重,我負擔不了。」
「班尼,追隨理想過後,我們終究要回歸現實。月亮和六便士,我選擇六便士。」
她眼神稍黯,眼底抹上苦涩的笑意。
等等……等等……我突然意識到,想要實踐的飛翔,如同一根繫於橡果的繩索,束縛了我思維的枷鎖。
迷雾逐漸消散,世界變得清晰。
「我願意追尋那皎明月。」
卡梅拉女士微微一怔,張了張嘴,卻又把嘴邊的話咽了回去。她定定的注視著我,徬彿在透過我看另一個人。
良久,她笑了,猶如陽光灑滿大地,拂去了陰霾。
「班尼,可以幫我一個忙嗎?」
「好。」
「替我去看看大海。」
與卡梅拉女士道別,我離開了田野,走出了那片草地。我向天空呼喊。直到雙手觸天,我看見了地平線。
我將飛越波光粼粼的水晶湖畔、幽深靜謐的蘑菇森林,看看飛流直下的巧克力瀑布、天空邊際的月亮谷,我想要飛到世界的盡頭,但又不止世界的盡頭。
此刻,我終於有了一雙「翅膀」,
兔子的本質是流浪,遠方是我的故鄉。
「我要飛向大海。」
未來是麼樣的呢?我不清楚。或許會被現實吞沒,又或被理想包裹,但我現在清晰的感覺到,此刻,我是活着的,熱烈又鮮活地活着。
你我皆人生之客,非為籠中金絲鳥。周圍被風暖暖地包裹,我也似風般自由。
母親、卡梅拉女士,
我的征途,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