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場飯局裡,一位比我年輕幾歲的朋友說:今天有位剛從大學畢業沒多久的同事突然向她請教一位上世紀八十年代歌手的來龍去脈。我說他不是近來舉辦演唱會麼,一翻查互聯網就可以獲得他的大量資料。朋友回答正正因為這演唱會,她的同事才問起。我看朋友的臉色,大抵已猜到她不知道該如何說起這歌手吧;如何表達才可以將他的過去一一道來,而又不失真;又或怎樣才讓對方知道當年娛樂事業的蓬勃,追看電視劇是常態,電影有午夜場,還有人因電影不好看而割破櫈子啊。於我們平常不過的事,在年青同事的心裡應該有點匪夷所思——一位大叔怎可能這麼受關注,因而才有此一問。想著,我的腦中不期然湧現出「來歷不明」四個字。
我經常在不同中學巡迴演講及教授創意寫作,每逢跟新的學生見面第一個「慣例動作」當然是自我介紹。我每次邊介紹自己,邊心裡在想,我的講座常跟閱讀和寫作有關,而我正正是一個樣版,因何如此「來歷不明」、「其貌不揚」的我,能在台上大發偉論,吵醒正在台下做著南柯一夢的你啊。沒錯,就是我掌握了閱讀和寫作的竅門,我才能站在台上。然而回心一想,老師或司儀同學簡單介紹幾句,或顯示一下我著作的封面,我就真的有來歷麼?會否一切都是一個局,我不過是一位名為徐焯賢作家的替身,又或者是老師邀請回來的演員呢?
當然,這一切都只是無謂的推測。我在你還沒有打瞌睡或莊周夢蝶之前,必須以言行證明我並非來歷不明,因此我由《三國演義》談到《關公大戰外星人》,由〈沒有帶手提電話的一天〉說到〈校服的自述〉,由「借屍還魂」講到「密室殺人事件」,說到興起時,捉著幾位同學問長問短,這一切無非是表現到自己大有來頭。
記得中四中文課,範文裡有一篇是郁達夫的〈一個人在途上〉,談到兒子之死,混亂的結構中有一種無助感,讀著才醒悟到原來文章是可以如此寫的,可以如此面對自己的虛弱和哀傷。我當時應該已經知道有郁達夫這樣的一位作家,然而從未細讀他的作品,那一刻他就像一位來歷不明的人,闖進了我的思海內,以他的作品告訴我不要輕看他。後來,我模仿這篇文章,寫了一篇周記,說到自己的無奈、軟弱和疑惑,當然以我當時的才情怎樣寫下去也不過畫虎不成反類犬,不值一提。這絕對不是我創作的起點,卻是非常有代表性的一頁。過客「來歷不明」,來匆匆去匆匆,只在你人生舞台上一現一逝,卻留下了你意想不到的一筆。
*《來歷不明》乃作者即將出版散文集的名字,並以此文為代序。